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• 长江边长大的崽儿绝大多数水性都相当好。我们管游泳叫“下河洗澡”。
• 五十年代，我家住在江北城边上，那里有个叫“打鱼湾”的河沙坝，奔流急下的长江在流入这个大弯道时就变得缓慢下来了。这里就成了我们天然的泳场。
• 一到夏天，只要有人喊一声“下河洗澡”，街头巷尾马上就会冒出一大群崽儿，前呼后拥地往河边跑。大崽儿一边跑还一边警告小崽儿，“不准游出去哈，不然淹死了冲到唐家沱，捞都捞不起来哟！”
• 来到河边，没有任何遮荫的地方，沙地也被晒成了一片明晃晃的白色，脚踩在上面像是被烤得滚烫的铁板，大家迅速地脱了衣服裤子，踮着脚，连蹦带跳地冲下水去。
• 泡在河水里，吹着河风，仿佛一下就进入了另一个冰凉的天地。打水仗，捉螃蟹，看渔夫撒网打鱼… 那是夏天最享受的时光。
• 但大人们是绝不允许我们下河游泳的，所以每次玩耍后，大家总得提心吊胆地回家，挨打是家常便饭的事…
• 有一次，下河回来，隔壁的张胖娃正要进屋，他老汉突然像个幽灵一样冒出来，堵在门口问：“你又跑到哪里去了？”
• 张胖娃支支吾吾：“公园「逮猫」去了。”
• 他老汉一把抓起张胖娃的手膀子，用指甲一刮，皮肤上立刻就现出了一道白色的划痕。
• 张胖娃还没反应过来，他老汉转身抓起门口的扫把就开打。
• 一边打一边说：“你敢哄老子，在河里洗了澡，敷一身泥巴浆浆，老子一刮就晓得。”
• “哎哟，哎哟…”张胖娃叫得比杀猪还惨，隔着几层墙壁都感觉得到痛。
• 张胖娃这一叫唤，把我们全都暴露了。紧接着，整条街上，打骂声，求饶声，此起彼伏，“啪啪啪”的「篾块」声像点燃了一大串鞭炮从街头一直到炸了街尾…
• 在吸取了张胖娃的惨痛教训之后，我们每次游完泳都会跑去公园的水池，先把身上的泥浆洗干净了再回家。这个办法还很管用，我们也少挨了很多打…
• 还有一次，我们下河洗澡时衣服裤儿不见了，差点没光着屁股回家。
• 那个年代，我们是没有游泳衣的。刚开始打「光條條」还有些不好意思，于是有人就找了些草草和树藤来编成“草裙”捆在腰上，可是“草裙”一下水就浮起来了；还有人用泥巴涂在身上遮羞，但泥巴下水就化了… 后来，干脆全都清一色的「光條條」下水了。
• 那天，我们像往常一样，把衣服放在岸边，在河里耍得忘乎所以，当我们再返回岸边时才发现衣服都不见了。一个二个打着「光條條」啷个回家？
• 这时听到竹排上有人在喊，“衣服裤儿在这里的，各人来拿哟！”我们顺着声音望去，结果是肖二娃的老汉，他正站在竹排上朝我们哈哈大笑。
• 原来肖伯伯刚才就坐在旁边的竹排上钓鱼。他戴了一顶大草帽，我们没认出他来，他也故意没开腔，等我们游远后，悄悄把我们的衣服抱到竹排上藏了起来。
• 肖伯伯说：“你们「栽眯头」，切记不要从船头跳，那样很容易被顺水冲到船肚皮下面，船下面没得光，摸不到方向，很危险！”
• 我们急忙点头：“要得，要得。”
• 他接着说：“还有，你们在岸边游一下是可以的，但是千万不要游远了。下次再让我看见有人游到河中间去，衣服就不还了！”
• 我们赶紧求饶：“下次再也不敢了。”
• 从那以后，我们再也不敢游得太远，生怕肖伯伯又突然冒出来把衣服抱走了。呵呵，肖伯伯一席话比屋头妈老汉的「篾块」还管用…
• 我们就是这样在长江的浪涛里呛着水打着滚，嘻嘻哈哈地长大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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• 方言注解:
• 逮猫：捉迷藏。一个人把眼睛先捂起，等其他人在咔咔角角躲好后，他再跑去挨倒把他们逮出来。
• 篾块：尺子、木条、竹条。一种家用的冷兵器，用途类似戒尺。有时候惹毛了，也常用脚尖、锭子、拖鞋、叉棍等顺手的东西替代，这主要取决于你妈老汉当时的心情。
• 光條條：全身赤裸。用于描述小娃儿不穿衣服的样子，有几分可爱和亲昵的意味，一般不用在成人身上。
• 栽眯头：跳水，潜水。站在高处往水里跳，入水后憋着气向前方嘿气游，游得越远越凶。
• 2007.11.3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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